定风波春昼(gb/4i)_竹杖芒鞋轻胜马(微)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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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竹杖芒鞋轻胜马(微) (第1/3页)

    新生见面会比瞿蕴灵想象中还要无聊。

    投影屏上的PPT一页接一页地翻过去,从校园安全讲到学术诚信,从心理咨询讲到医保系统,带队老师语气平稳得像催眠。瞿蕴灵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听了一会儿就有些走神,低头拨了拨自己手上的戒指。

    她那天穿了一条粉色泡泡袖连衣裙,裙摆蓬松,腰线收得很细,坐在一群T恤、牛仔裤和运动鞋之间,显得格外不合时宜。她脖子上叠戴着两条项链,一条是正圆小米珠锁骨链,珍珠细细一圈,贴着她白得发亮的皮肤;另一条是足金链,中间坠着一颗粉色蓝宝石。手指上更是几乎每根都戴着戒指,细钻、珍珠、金戒、银戒,随着她翻动手册的动作闪出碎光。

    耳朵上也没有空着。粉色珍珠,银色星星,金色月亮,还有一枚小小的碎钻十字架,满满当当地缀了一耳朵。她的头发特地染成浅金色,发尾微微卷起来,衬得那张本来就白得过分的脸更加明亮。瞿蕴灵从小到大都是班里最白的孩子,别人晒一夏天会黑两度,她却像怎么晒都只会泛一点淡淡的粉。此刻坐在美国大学的会议室里,她简直不像来读农学,倒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误入了什么严肃而灰扑扑的学术场合的小公主。

    可她偏偏就是来读农学的。高中毕业后,瞿蕴灵考了托福,也考了SAT,凭着极其优越的成绩被一所美国排名Top20、正好卡在第二十名的大学录取。

    她自己倒也没有完全放弃对美的迷恋,只是把兴趣从宝石转向了土壤。珠宝是戴在人身上的光,食物却是人真正吞进身体里的东西,而食物要好吃,首先要从土地里长出来。

    所以她最后选了土壤科学,只是这个专业实在太偏。偏到瞿蕴灵坐在会场里,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普通话、英语、韩语、粤语和西班牙语,仍然觉得自己之后大概不会接触到太多国际生。商科、计算机、经济、统计才是大家熟悉的选择,至于农学,听起来简直像自动把人从主流留学社交地图上移了出去。

    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指甲上的浅粉色亮片,忽然听见前方带队老师合上文件夹,说:“学习农学专业的同学,跟我走。”

    瞿蕴灵几乎是如蒙大赦地站起身来,椅脚擦过地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拎起包,本以为站起来的只会有自己,可就在同一瞬间,身后也传来一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却因为太出乎意料,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。

    她诧异地回过头,看到了一个东亚面孔的男孩。他的五官谈不上多出众,却很干净。眉眼没有攻击性,脸部线条也不锋利,甚至因为年纪轻,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憨气。他个子不矮,肩背结实,身形比同龄男生更壮一些,像是从小就没少帮家里做事。身上的衣服很朴素,灰蓝色T恤,牛仔裤,干净但有点硬的新鞋,看得出来像是出国前家里特地给他买的,不贵,却郑重。

    他也在看她,十八岁的林承佑后来很久都记得那一眼。那个从前排转过头来的大陆女生白得几乎发亮,浅金色头发披在肩上,粉色裙子的袖口蓬蓬地鼓着,珍珠和蓝宝石贴在锁骨附近,耳朵上星星月亮晃成一小片光。她像是把整个首饰盒戴在了身上,可奇怪的是并不显得俗气,反而像某种理所当然的明亮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和农学院那种朴素、实用、泥土气的氛围格格不入,却又因为那份格格不入,显得更加难以移开眼睛。

    林承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下意识想扯出一个笑。那个笑刚露出来,又像怕显得太熟络似的收住,最后变成一种有点憨的、局促的表情。

    瞿蕴灵先笑了,在陌生国家、陌生大学、陌生专业里,两张亚洲面孔几乎不需要太多理由,就自然走到了一起。带队老师领着他们穿过会议室外的走廊,往农学院方向去,瞿蕴灵落后半步,偏头问他:“你也是读农业吗?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林承佑点头,普通话里有明显的台湾腔,尾音比她习惯的声音软一些,“不过我偏农业工程那方面。”

    “我读土壤科学。”瞿蕴灵说起这个,语气终于比刚才听时活泼了一点,“因为我是个吃货。我觉得只有肥沃的土壤,才能种出好吃的食物。”

    林承佑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有人会把选专业的理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。他很认真地点点头,说:“土壤本来就很重要啊。种东西当然要看土。”

    他讲得太认真,反而把瞿蕴灵逗笑了。她听着他的口音,笑意更深了一点,问:“你是台湾人?”

    林承佑点头:“嗯,云林人。”

    “云林。”她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,“听起来很适合学农业。”

    这次轮到林承佑笑了。他说:“我们那边本来就很多农业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大陆人。”瞿蕴灵也自我介绍。

    “听得出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立刻睁大眼睛,像是被这句过于直接的话逗到了,又像小小地不服气:“你听得出来我是大陆人,那你听不出来我是哪里的人吧?”

    林承佑看着她,迟疑了两秒:“北方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因为大陆南方人的口音都比较像我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北方人的普通话讲得比较好啦。”

    瞿蕴灵愣了半秒,随即笑得肩膀都轻轻抖起来。她耳朵上的粉色珍珠和银色星星随着动作晃了晃,发出一点极轻的碰撞声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判断好粗暴。”她说,“不过也不算错。我是河北人。”

    林承佑点点头,他那时并不知道“河北”对瞿蕴灵来说不只是籍贯,也意味着她背后一整套后来才会慢慢显露的家庭背景。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大陆女生很漂亮,漂亮得不像会来学土壤,但她说起肥沃的土地和好吃的食物时,眼睛又亮得不像在开玩笑。

    带队老师推开农学院主楼的大门,里面传来一点土样室特有的潮湿气味。瞿蕴灵跟在前面,裙摆扫过门框,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林承佑走在她旁边,鞋底踩在陌生校园的地砖上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,却也很不合时宜的松动感。

    由于专业方向高度重合,开学第一周,两个人坐在图书馆的咖啡角对课表。

    当他们把两张花花绿绿的日程表叠在一起时,瞿蕴灵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。除去极少数的选修课,从周一到周五,他们竟然只有两节课不一样。剩下的微积分、无机化学、细胞生物学以及大一的基础农学导论,他们的时间表完美重合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,在接下来的大一学年里,他们几乎要分享彼此全部的白天。

    名校的校园极大,教学楼之间隔着大片的草坪和林荫道。每天清晨,林承佑总会提早十分钟在瞿蕴灵的宿舍楼下等着。他背着结实的运动双肩包,看着那个穿着粉粉嫩嫩的卫衣、染着浅金色长发、踩着小皮鞋的女孩像一团云朵一样朝他飘过来。

    “承佑,快走快走,化学课的那个老教授超级严格,迟到要扣平时分的!”她脖子上的粉色蓝宝石在晨光下晃眼,拉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跑。

    “好,你慢点,小心鞋子。”林承佑总是憨憨地笑着,自觉地侧过身子,用自己壮硕的身躯替她在拥挤的赶课人潮中开路。

    他们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校园里出双入对的连体婴。上课时,他们坐在一起,午休时,他们会在喧闹的食堂里占一个靠窗的位置,林承佑吃得很多,却总是细心地帮她把沙拉里不爱吃的洋葱挑出来。

    那时的他们,单纯得像是两片在异国他乡互相取暖的落叶。

    然而,属于阶级与底色的鸿沟,在没有课业的课余时间里,开始静悄悄地显露端倪。

    林承佑一有空闲,就必须去兑现他的生存焦虑。为了补贴那笔用云林老家房子抵押换来的昂贵学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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