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:投水遇救慧明禅师 (第2/2页)

，上面还沾着河水，亮晶晶的。她伸手接过来，握在掌心里，冰凉冰凉的。

    「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？」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「先活着。」老僧站起来，伸出手，「活到你能自己做决定那天。」

    她抬头看着他。他的手掌宽大，指节粗壮，掌心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。她没有犹豫太久。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。

    他的手很暖。和河水完全是两个温度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，风一吹她打了个冷颤。老僧解下自己的僧袍披在她身上。僧袍很大，裹住了她整个人，带着檀香的气息。

    「前面有一座小庙，」他说，「离这里三里路。先去换身干衣裳。」

    苏莲心跟着他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。河水还在流，和来的时候一样。但她知道她不会死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她跟着老僧的步子走。他走得不算快，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，她走在那道影子里，觉得暖和了一些。

    三里路走了一个时辰。她浑身湿透，走得很慢，但老僧没有催她。他偶尔停下来等她，也不说话，只是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。她快走几步跟上他，他又继续走。

    到了小庙门口时已经是黄昏了。一座很小的庙，前后两进，山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，但院子里干干净净的，没有杂草。殿前的香炉里还燃着几柱香，青烟在黄昏的光线中缓缓上升。

    老僧推开东厢房的门，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灰布衣裳放在床上，有递上一块干布巾。

    「先换上。我去烧点姜汤。」

    他带上门出去了。苏莲心一个人站在房间里。房间很小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，像前的香炉里有未燃尽的香灰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湿透的白衫子贴在身上，勾勒出隆起的肚子的轮廓。她慢慢脱下湿衣裳，用干布巾擦了擦身体，换上那套灰布衣裳。衣裳很大，袖口要卷好几折才能露出手来，但她觉得暖和了。

    她坐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七个月了，她伸手摸了一下，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，像在回应她。

    老僧端了姜汤进来。他把碗放在桌上，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
    「你愿意说说吗？」

    苏莲心端着那碗姜汤，热气扑在她脸上。她喝了一口，姜的辣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没有看他，低着头，声音很小。

    「他叫陆慎言，嘉兴的绸缎商人，我们成亲一年多了。」

    她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「他还有别的女人。四个。」

    说出「四个」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她的声音自己抖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，连对她自己都没有完整地说出来过。现在说出来了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她抬头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「我是不是很傻？」

    老僧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你不傻。你是被术困住了。那个术的名字叫九转缠绵锁，你们几个人的情欲被他用一支簪子、一枝琴、一条帕子、一块玉、一枚铜钱为引，编织成了一面网。网里的人，谁也看不清真相。」

    苏莲心的手抖了一下，碗里的姜汤溅出几滴落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「你能……解开吗？」

    老僧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「能。但要你们所有人一起。少一个都不行。」

    她抬眼看他：「你是说，那四个女人？」

    「是。你们五个人，加上他，六个人。锁是六个人一起挂上去的，也要六个人一起解开。」

    苏莲心低下头。她的眼泪又掉下来，滴在姜汤里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
    「她们……她们会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老僧的声音很平静，「但你应该问的不是她们会不会来，是你愿不愿意让她们来。」

    苏莲心没有说话。她端着那碗姜汤，碗已经慢慢凉了。她低头看着汤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过了很久，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我愿意见她们。」

    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大度，不是原谅。是一种比那更深的东西，她不想再一个人扛着这些了。

    老僧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说：「今晚你在这里睡。明天一早，我去找你丈夫。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要跟他说什么？」她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老僧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中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「跟他说真相。他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」

    门被带上了。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苏莲心一个人坐在床边。她拿起那支银簪，笋头的莲花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凸起。她翻来覆去地看，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它。她以前从未注意过花瓣的中心有一点极细的红痕，不是刻上去的，是某种东西浸进去的，像血一样渗入了银质的纹理之中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那个术，他说是从一本书上学来的。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夫妻间的调情手段，原来不是的。

    她把银簪放在桌上，拿起了桌上的一串念珠。珠子是菩提根的，被盘得油润光滑，每一颗都泛着温厚的暗光。她摩挲着珠子，一颗一颗，从指尖滑过去。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
    她在观音像前跪了下来。她不会念经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跪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盘着那串念珠。

    窗外天黑了，月光从窗纸透进来。

    她跪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站起来，躺到床上。床板硬邦邦的，被子有一股檀香味。她把那件僧袍叠好放在枕边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。

    这一夜她睡得很沉，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