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:高僧问罪双修正法 (第1/1页)

    陆慎言一夜没睡。

    苏莲心没有回来。他从天黑等到天亮，从天亮等到日中。她房间的门开着，床铺叠得整整齐齐，那件白衫子不见了。粥锅里的粥已经凉透了，结成一层凝皮。

    他报了官。衙役在城门口问了一圈，没有人见过一个穿白衫子的怀孕妇人。他沿着城西河来回走了三趟，没有找到任何痕迹。他站在河边的石头上，看着河水发呆。秋天的河水浑浊而湍急，卷着落叶向下游奔去。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，她去了哪里。另一个念头跟着冒出来，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回到家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。他闭着眼，手搁在膝盖上。院门虚掩着。他没有听到脚步声，只感觉到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一个影子落在他的眼皮上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

    一个老僧站在身前。灰色僧袍，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内衬，上面有金色的梵文。眉毛雪白，垂下来很长。他没有敲门，没有出声，就那么站着。

    陆慎言心惊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，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贫僧慧明。」老僧道，「我来告诉你，你妻子在哪儿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猛地站起来，腿撞到石桌边角，疼得他咧了一下嘴。他顾不上。「她在哪儿？她还好吗？你把她」

    「她活着。」慧明截断了他的话，「你的儿子也活着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一下子软了，跌坐回石凳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他张了张嘴，只挤出一句：「她……她愿意见我吗？」

    慧明没有回答。他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。僧袍的下摆扫过地面，带起一小片落叶。

    「你练的术」他开口了，「是从哪儿学来的？」

    陆慎言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我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」

    「你脖颈上挂的那枚铜钱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。那枚铜钱贴身挂着，是温如玉的。慧明只是看着他。那目光不凶，不逼人，但他的撒谎在那目光面前没有机会。

    片刻沉默后，陆慎言低声说：「一本旧书，在苏州的旧书摊上买的，叫《枕中秘录》。」

    慧明闭上眼，吸了一口气。他睁开眼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陆慎言看不懂的情绪。

    「那本书是我写的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愣住了。

    「不对，那本书的序言说是唐代的」

    「唐代的纸，明代的墨，我的心法。」慧明的声音很平淡，「为了让别人信以为真，我把手稿抄在唐代麻纸上，做旧，埋在地下三年，再托书贩出手。你买的那本不是原本。」

    「你」陆慎言站起来，手指着慧明，声音在发抖，「你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？你知道它害了多少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慧明打断了他，「但我写的不是锁魂术。我写的是密宗双修的正法，以欲为道，化欲为觉的大乐之道。那书落到别人手里，被人改过。把正法改成了邪术。你练的版本是改过的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「原版的九转缠绵锁，是帮助修行者通过性爱觉知欲望本质的法门，不是用来锁女人的。我写的是钥匙，不是锁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站在那里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。他想起那本书上确实有几页的纸张质感和其他页不同，字迹也略有出入。他当时以为是不同时期抄本拼接的，没有多想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」他的声音干涩，「我对她们做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有一部分是真的。」慧明说，「你的快感是真的，那些满足，那些短暂的心动，都是真的。但被术放大的那部分不是真的。苏莲心爱你，这是真的，但她的爱被术催成了执念。白素秋抗拒你又离不开你，术放大了她的矛盾，让她在恨和爱之间来回撕扯。姚红绮的洒脱是真的，但术放大了她对你的包容，变成一种无底线。柳含烟的身子本来就有病，你的术催动了她的yin欲，等于在加速她的死亡。温如玉的温顺是真的，但术让她以为自己没有选择，只能依附你。五把锁挂在六个人身上。你们谁也没有真正自由过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跪了下来。慢慢的，双膝落在地上。他跪在地上，头垂着，手撑着地面。

    「我说了不算。」慧明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你是不是碰过她们之后，觉得心里越来越空，越做越不满足，越锁越觉得锁住的是你自己？」

    陆慎言的眼泪砸在青砖地上，洇开一摊深色的湿痕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从肩膀到后背都在抖。

    「我停不下来……」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，「我知道不对，但我停不下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当然停不下来。」慧明低头看着他，「邪术的特点就是上瘾。它用快感做诱饵，用愧疚做鞭子。你越做越愧疚，越愧疚越需要快感来麻痹自己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跪在地上没有动。

    慧明站了一会儿，在他面前蹲下来，平视他。

    「但我可以帮你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抬起头来看着他。眼睛红肿，满脸泪痕。

    「怎么帮？」

    慧明伸出手，摊开掌心。掌心里有一串念珠，菩提根的，每一颗都被盘得油润光滑，泛着暗光。

    「用你缺的那部分，正法的部分。欢喜禅不是教你戒色，是教你如何在与女人交合时保持觉知。你的邪术是在交合中失去自己，正法是在交合中找到自己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看着那串念珠，没有接。

    「那我以后还能碰女人吗？」

    慧明笑了。那个笑容在雪白的眉毛下展开。

    「你能碰。但下一次你进入一个女人的身体时，你得知道你在做什么。不是为了爽，是为了看见。」

    「看见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看见欲念的来处和去处。看见你和她之间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。看见你的yinjing插入她的yindao时，有没有一种可能，那不是占有，是布施。」

    陆慎言沉默了。他看着慧明的脸，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嘲讽或说教的痕迹。什么也没有。那张脸很平静。

    「那她们，」他低声说，「莲心、素秋、红绮、含烟、如玉，她们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她们每个人都要做自己的选择。我不能替她们选。你也不能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把她们都叫来？」

    「不。」慧明站起来，「你去叫。你一个一个去找她们，告诉她们真相。告诉她们你用的术是假的，你的爱是真的，但被术搅乱了。然后让她们自己决定来不来。」

    他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陆慎言。

    「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城北慈云庵，我在那里等你们。一个月后，不管几个人来，我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。」

    他跨出门槛，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。

    陆慎言一个人跪在院子里。膝盖硌在青砖上，疼，他没有起来。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串念珠。

    他在那里跪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    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了起来。膝盖已经跪麻了，站起来时差点摔倒，扶住石桌稳住自己。他拍掉膝上的灰，走进屋里，点起一盏灯。他打开柜子，取出那本《枕中秘录》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有一行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字，字迹极淡，需要凑近才能在烛光下看清：

    「得此法者，若以术制人，必被术制。慎之慎之。」

   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合上书，把书放在了烛火上。烛火跳了一下，火舌舔到书页的边缘，纸页卷曲起来。他没有去救。他看着那本书在火焰中卷曲、燃烧，变成灰烬落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火灭了。烛火重新稳定下来。

    他吹了灯，走到院子里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。夜空格外清澈，银河横贯天际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先去找谁。五个女人，五个方向。

    他想了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温如玉。她离得最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