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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倒立行走的人 (第2/2页)

:“这个时辰,更夫早已走远。他在巷尾回头时,隔着几十丈远,夜深露重的,瞧见的不过是两个人影扭在一处。连死者是谁尚且只是''''应当'''',更何况凶手的脸?”

    “所以呢!”梁天荣拍着额头大笑起来,“所以我儿就不明不白地死了?若不是江惟清,他怎会恰好碰上这档子事!”

    许维嗤了一声,瞥他一眼,“若梁小郎君平日安分守己些,也不至于碰上这种事,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许维!你好大的胆!”

    “奉官家之命罢了。”许维轻轻颔首,唇边噙着的笑却嘲讽味十足,“梁大人就当,是小辈说错了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!——”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他看向梁家夫妇,又环视一圈衙堂,“去命案现场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梁珣死的地方,就在梁府拐一个弯的巷子里,离承平街不远。地面上仍留着大片带血的脚印,唯独那双黑靴,一只仰一只扣,歪歪扭扭躺在血迹旁。

    江惟清被留在府衙,挨着父兄的训。其余涉案人等,也一律不得离开。

    可许维偏偏点了顾太平同行。

    去往命案现场的路上,百姓见了官兵皆绕道走。顾太平瞧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许维,正想问对方为何带上自己,许维却先一步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宫宴那回,你挺聪明。”他唇角微弯,侧头看向顾太平,“那环,是怎么解开的?”

    顾太平愣了一下。他并肩走着,思索半晌,才憋出一句:“这个……就是先解一环,再解第二环,退二上一。”

    一声轻笑钻进耳中,顾太平的脸腾地烧了起来。他堂堂两世为人,竟被一句“你挺聪明”夸得语无伦次。

    到了巷口,许维抬手拦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等会儿,你站远点看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点头应下,目光却已经越过那道手臂,落在了满地血脚印上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,慢慢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怪。

    哪里怪,他又一时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巷子不宽,两侧是高墙,日头照进来,只剩窄窄一条。

    血泊凝成一大片暗色,已经发乌。血泊中央空着一块人形的白。那双黑靴一仰一扣,歪在血迹旁,远处还躺着一面铜锣、一支梆子。

    随官在巷子两头拉了绳,拦住探头探脑的百姓。仵作蹲在血迹旁,一寸一寸细看。

    顾太平依言站在远处,双手背在身后,探眼看去。

    地上的脚印分作两片。

    血泊四周靴印层层叠叠,密得几乎把那片地皮踩成了黑色。而从乱印边缘起,又延出一串带血的靴印,一步一步直向巷口而去,愈行愈淡,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青石上。

    府衙清早验看的差役仓促定论:凶手行凶后踩乱现场,夺路奔出巷口,没入长街。但大有人说是:鬼杀人。

    毕竟那一路带血的脚印,全是梁洵自己的靴子踩出来的。

    顾太平站在那看了半晌,方才在巷口那点说不上来的怪,越看越大。

    “看出什么了?”许维不知何时踱到他身旁,目光仍落在巷中。

    “大人先说。”顾太平道。

    许维瞥他一眼,“本官先问的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抿了下嘴,指向那串通向巷口的靴印,“大人,这串印……不大对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不对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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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人走路,脚跟先落地,脚尖蹬出去,后跟深,前掌浅,走得越急,擦痕也就越重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蹲下身,双手仍背在后头,用下巴点着最近的一枚,“你看,整枚印子前后一样深,没有一丝擦痕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沿着印子虚虚走了几步,自己的步子竟要收着才能对上,“步距也不对,一般杀人者慌乱下一步五尺,而这串印步步不过两尺余,太规整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轻重,同江惟清相似的身量,并不算矮,可印子的深浅,不觉得太轻了些吗?”

    许维盯着那串印,半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踩一串。”他朝随官抬了抬下巴。

    随官苦着脸蘸血走出五步。五枚新印落在旧印旁,后跟深,前掌浅,蹬地带擦,步距三尺开外。

    两串并排,处处相悖。

    “那便是按上去的?”随官挠头,脱下自己一只靴套在手上,蹲着按了几枚,结果按出来的印又浅又飘,边缘发虚。

    “不对。”他自己先摇了头,“这串印是有分量压上去的。有分量没步态的,是走的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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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说到一半,眼睛缓缓瞪大。

    巷子里突然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顾太平低头,看着自己的两只手。

    cao……这也太掉san值了吧。他止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“大人……”顾太平咽了下口水,又抖了一下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这串印,是走出来的没错。用、用手,靴子套在手上,人倒立过来,拿手走的。”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仵作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,仰着头看他,嘴巴微微张着。

    许维盯着他看了片刻,眉头慢慢拧紧,又慢慢松开。

    “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转身指向血泊四周那片踩得发黑的乱印,紧张道:“仵作验过,死者两处致命伤,一处喉咙,一处背后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又起了一阵恶寒,抖了下肩。许维揽过他的肩膀搓了两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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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顾太平愣了一下,侧头看他,许维已经收回手,下巴朝前一抬,示意他继续。

    “若是喉咙先……”他脑子发乱,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新闻,随即看向仵作,“喉间若是被割,不应该是喷溅状吗?”

    仵作回想片刻,脑袋一拍恍然大悟道:“对对对!创口虽深,周遭并无喷溅之状,若是活人被割了喉,血应当是往外喷的才对!”

    许维笑着接道:“所以致命伤是背后那刀,喉咙那刀是人死之后才补的。指缝无物,说明没有正面厮杀。印子是他事后故意踩出来的,盖的是他自己的痕迹。盖完了,靴子套手上,倒立走到巷口,再把靴子往回一抛。”

    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双一仰一扣的黑靴上。

    巷中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许维缓缓走到那串靴印旁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日头明晃晃地照着,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“本官办案五年,”他半晌才开口,嗓音里竟带了一丝笑意,“头一回见着凶手这般行径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向顾太平的目光带着欣赏,问:“什么人能倒立行走如履平地?”

    顾太平的嘴唇动了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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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街头庙会,锣鼓喧天,头顶叠碗、脚尖顶缸、倒立着满场走的艺人,孩童们拍着手往场子里扔铜钱——

    他怔怔道:“百戏……”

    许维垂下头,嘴角的笑意更深。

    他走上前拍了拍顾太平的肩膀,问:“岁安日后若不愿只读圣贤书,可曾想过入法司?”

    “哈?”顾太平疑惑得看向他,摇了摇头道,“目前没想过。”

    许维仰头看了下日色,又扫了圈还往这张望的百姓,余光瞥到墙根下,一口齐膝高的粗陶小瓮。

    他揽过顾太平的肩,像哄人似的:“今日,便让你瞧瞧许大人的厉害,可好?”

    “不对!大人为何唤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嘘——”许维脸上带笑,指向那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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