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王贵芬带着周平平一路往北走了。起初她心里还七上八下的，夜里睡觉都不敢脱鞋，听见狗叫就惊得从炕上弹起来。可一天两天、一月两月地过去，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
    风平浪静。

    胆大了，日子总要过。王贵芬在一处落脚，两年后，甚至给自己找了个男人，姓张，隔壁县的，庄稼人，比她大七八岁，死了老婆，带着两间土房三亩地。对方没孩子，王贵芬对这桩婚事很得意。她谎称家乡遭了水灾，自己是带着侄子逃荒过来的。

    村里人问那小孩叫什么名字。王贵芬随口说：“周承平。”

    “啥？”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身边那个瘦瘦小小的娃，眼珠子一转：“周……平平。”

    平平，普普通通的平。叫着顺嘴，也不扎耳朵。

    从此周承平就是周平平了。

    王贵芬后来一连生了四个孩子，三儿一女，一个接一个地落地。家里人口多，本就不多的资源更加紧张。

    周平平这个寄人篱下的外姓人，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人家管王贵芬叫“妈”，他管王贵芬叫“姑”。

    但他从来没有被苛待过。有什么吃的，姑父也会从口粮里给他留一份；只要过年裁新衣，几个孩子一人一身，没落下过他。

    只是寄人篱下的孩子天生就比别人多长一双眼睛。周平平看见姑父弯腰从米缸里舀米时皱起的眉头，看见王贵芬把菜汤兑了水当一顿饭时紧抿的嘴角。

    不用谁教他，他自己就学会了：多干活，少说话，别给人添麻烦。

    于是周平平自觉承担起了拉扯弟弟meimei的活儿。洗衣、做饭、喂鸡、帮着大人拉扯孩子，给奶娃娃换尿布，样样都干。

    大一点了，地里的农活忙不过来，他也抄起锄头跟在姑父身后下田。插秧的时候弯着腰一整天，晚上脊背疼得直不起来，第二天照样。

    就这样过了十来年。

    王贵芬自己都习惯了，白得的一个免费大侄子就是他家的半个劳动力。不知情的人偶尔会念叨一句“这孩子是真乖，没白养”，王贵芬听了哈哈笑着，随口将话茬绕过去。

    长在这里的周平平不觉得苦。

    田野天地宽，四季轮转，青青麦田接着茂盛的玉米地，层层叠叠铺展向远方。春日埋下的种子从不会让人落空，稍稍等些时日，细碎的绿芽便会顶开厚重的土层，怯生生又执拗地破土而出。那是泥土里生出来的生机，安静、蓬勃，带着破土向上的韧劲。

    弟妹们是他一手带大的，几个小的跟他还挺亲，每天唧唧喳喳围在他身边，“哥长哥短”的，然后满院子找他。晚上一家人围着灶台吃饭，他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，一勺一勺地喂米糊，meimei吃一口蹭他一脸，他也不嫌。

    周平平读书也不错，他喜欢田垄间破土而生、生生不息的鲜活生机，也喜欢书中描述的别开生面的世界。

    乡里初中老师说他在学习上用心，又愿意努力，继续念下去能考高中。王贵芬也知道，但回家没再提这茬。周平平知道王贵芬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八六年国家实施义务教育，但是杂费，书本费等等，对一个多子女农村家庭也是一笔开支。就是考上高中，还要交学费。

    姑父家的光景也是紧巴巴的。七个张嘴吃饭的，地里的收成遇上好年景刚够糊口，遇上旱涝就得上顿不接下顿。

    弟妹们陆陆续续也要进学堂了，书费学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。姑父蹲在门槛上抽了两回旱烟，没开口，但周平平没等第三回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他跟王贵芬说：“姑，我不念了。我去跟村里张叔他们打零工，能挣钱。”

    王贵芬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，半晌说了句：“……那行吧。”

    周平平初中毕业，就没去学校了。学校老师虽然可惜，但是学生初中辍学也是常态，读不起老师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书包里的课本周平平一本也没扔，整整齐齐码在炕头那个木箱子里，压在了最底下。他跟着村里的大人去了镇上工地，搬砖、和水泥、运沙土，干一天挣一天的钱，手磨出血泡再变成茧，茧裂了再磨出新茧。拿到工钱的那天他数了一遍又一遍，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一路跑回家，把那些皱巴巴的票子递到王贵芬手里。

    王贵芬接过来的时候没看他，低着头数了数，嘴里嘀咕着“这是你给家里的第一笔钱”。

    周平平站在灶房门口笑了笑，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了。

    晚上他躺在炕上，窗外月光照进来，隔壁屋里几个弟妹叽叽喳喳地闹腾。他闭着眼，听见风吹过院子外面的泡桐树，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
    他想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，都是这样过来的，不独他一个。没什么难过的。

    本来以为生活就会这样过下去，命运又跟周平平开了个玩笑。

    姑父走得很突然。头天晚上还蹲在院子里劈柴，没看出什么异样。第二天早起王贵芬去叫人，已经凉透了。

    村里赤脚大夫说是心口的老毛病，拖了这些年，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丧事是周平平跑前跑后张罗的。搭棚、借桌凳、请厨子、写挽联，王贵芬一时接受不了事实，瘫软在床上只是哭。

    周平平生涩得弄着一切，还要安抚王贵芬跟弟妹的情绪。出殡那天王贵芬的大儿子扛幡，周平平陪着他走在最前面，膝盖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响头，脑门上沾了一层土。村里人看着，有人悄声说：“这侄子倒比亲儿子还顶事。”

    王贵芬哭了几天，嗓子哑了，眼睛肿成一条缝。可日子不给她留太多伤心的时间。男人一倒，地里的活没人干了，家里没了进项。

    没多久，米缸见了底，面袋子也瘪了，几个小的肚子饿得咕咕叫，最小的那个夜里哭着喊饿，王贵芬抱着她，嘴里的舌头急得起了几个泡，直上火。

    周平平心里也着急。他挣的钱，已经全给了王贵芬，手上一点积蓄都没。没办法，转头又去镇上找了带自己的师傅，红着脸央求能不能先垫一个月工钱，下个月从工钱里扣。做工师傅看着周平平晒黑的小脸，念及那点微末情分，叹了口气给了他。

    王贵芬捏着那沓票子，指头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着，目光落在周平平身上，欲言又止。少年站在灶房门口，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了，肩膀宽了些，但还是干瘦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手腕上一道刚结痂的伤。

    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那念头像从水底咕嘟一下翻上来的泡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，手指猛地攥紧了票子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——玉米地、土坯房、凶神恶煞的脸、夜里抱着孩子逃跑时踩进泥坑里的凉意，还有被她抛之脑后的周家。那些事她以为早就忘了。人这东西，日子过得去的时候，什么都能埋在土里。可日子过不去的时候，埋在土里的东西自己会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