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上（剧情章）儿子回忆/想着父亲手冲 (第1/2页)

    前半生孤独的光景时常在安吉利亚梦里出现。

    他在梦里闻见了被褥的霉味、和苦味四散的药。灰白窄小的房间布局像棺材——这是他在孤儿院里住的地方。他五天一小病，因为这个不幸的缘故，他在人多口杂的孤儿院里幸运地拥有独属自己的小空间。

    他走出房间，看到一个金发碧眼、苍白沉默的小男孩蹲在地上。他起初没认出这是谁，几个小孩跑过来，往男孩正在刨弄的沙坑啐口唾沫，骂了句“病弱鬼”，而后嬉闹着跑开。

    这下安吉利亚认出来了，这是童年时的自己。

    他凑近男孩，发现男孩挖出的沙坑里是密密麻麻的蚂蚁。男孩拿起树枝戳弄被他破坏的蚂蚁窝，蚂蚁爬上树枝，在树枝上排成抖动的小黑点，宛如五线谱上一串律动的音符。

    男孩挥舞爬满蚂蚁的树枝，跑向刚才唾骂他的群童。一个棕发棕眼、打扮整洁的女人抱住他，眼泪把女人姣美的面容融化“我的好孩子…我终于见到你了，我找了你好久…”

    这是他的母亲，黛安娜。

    男孩仔细端详黛安娜的脸，又拿起镜子照照自己。男孩问黛安娜：“为什么你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棕色，我却是金色头发、蓝色眼睛？”

    黛安娜蹲下身平视他，笑着揉揉他的脑袋：“傻孩子，你长得不像我，像你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我爸爸？他长什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停下。”

    “他和你一样金发碧眼，头发比小麦还黄，眼睛比大海还蓝…他身材健壮，一动起来身上的肌rou像小松鼠一样窜来窜去…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？”男孩两眼放光。

    “停下，别问了。”

    黛安娜支支吾吾地搔起脑袋，红润的唇张张合合，嗫嚅着挤不出一个字母。

    男孩又问：“你们为什么把我送去孤儿院？”

    “安吉利亚，闭嘴！”

    安吉利亚掐住男孩纤细的脖颈。男孩脑袋一歪，如一根纤弱的芦苇，在他掌心折断。

    安吉利亚把奄奄一息的自己搂进怀里：“不要知道真相。”

    除非真相找上门来。

    黛安娜找到了维克多，安吉利亚的亲生父亲。那时不过秋冬交替之际，男孩却已经裹上棉袄。他戴着毛手套、毛帽子，围着围巾，穿着厚重鹿皮靴，只露出一对漂泊无定的蓝眼珠。

    那年黛安娜生了一场大病，本就纤瘦的身材被病魔吞去大半，整个人活像根干巴巴的枯黄竹竿，挑起来就能晾衣服。黛安娜深知自己命不久矣，开始找人托付自己的儿子。她先是把安吉利亚领到自己亲戚家，然后是朋友家、邻居家、同事家……安吉利亚像个卖不出去的商品，被兢兢业业的推销员黛安娜几经辗转向各种顾客介绍，却始终没人愿意买下。

    黛安娜迟疑半晌，深呼吸一番，敲响大门。门打开一条缝，露出一缕麦穗似的金发和半只蓝眼——安吉利亚还没捕捉到其具体的形状，大门就被“砰”的一声关上，激起一阵刺骨冷风。

    “维克多！我知道是你！快开门！”

    黛安娜咳嗽着砸门，瘦弱身躯剧烈晃动，蜡黄脸色涨得通红。她砸门的声音比刚才关门的声音更大，男孩必须双手捂紧耳朵，才能避免自己因这振聋发聩的巨响膝盖发软。

    门终于忍不住不堪忍受地开口，从里面吐出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：“你来干什么？我们已经两清了，别再纠缠我！”

    黛安娜喘着粗气指着男孩：“谁要纠缠你！要不是为了我们的孩子，你以为我想再来找你？”

    高大的男人瞥了男孩一眼，眼底有欲盖弥彰的讶异和恐慌：“你居然…”

    安吉利亚寄养在维克多身边后才知道，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应该是“你居然还没死。”

    “爸爸。”男孩识趣地叫了声。男人脸上不屑的表情并没因这声“爸爸”而松动，反而愈发嫌恶，同时露出慌张的端倪：“别乱认爹，谁是你爸爸？我有孩子的。”

    维克多和莉莉安几乎不主动和他交谈，但安吉利亚还是熟悉他们的声音。安吉利亚在各个紧闭的房门后捕捉到他们的对话，有趣的是，明明他们表面上总对他漠不关心，对话内容却常常与他有关。

    “爸爸，那个病弱鬼身上好臭！一股药味！”

    安吉利亚常年吃药，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药味。莉莉安被这股药味一拳砸在脸上，因而每次见他总是皱巴着一张脸。安吉利亚一如即往向她问好，她愁眉苦脸地闪过身，安吉利亚的问候孤零零砸向地面。

    “是吗？我没怎么和他接触过，不太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呕！还是别和他接触了！他看起来阴森森的，万圣节叫他站门口，我们家都不用布置了！”

    一阵爽朗的男性笑声钻进安吉利亚耳朵里。他从没听过维克多如此开怀大笑，贴着耳廓的门板都微微震颤，刺激他的心脏上蹿下跳，分不清是忐忑还是愤怒…抑或是兴奋。

    娇嗔的尖锐女声拴住撒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