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，我终於可以坦率地说声──爸爸，我爱您！ (第3/3页)

「自己要学聪明点，不要被骗了。」其实，我知道他心里跟我一样是开心的、是激动的。因为在这之前，我们至少已有三十年不曾说过这麽多话，更不曾这样「友善的」碰触过彼此。在我的印象中，以前我会碰触到他，都是在他喝醉酒摔在地上，要把他扶起来的时候。

    自从那一次成功地突破两人僵化的关系之後，我更致力於改善自己的脾气。当爸爸又开始大小声，我快发火的时候，我就开始自问：「一旦回嘴，场面一定又失控，结果一定又是我跟爸爸在对吼，mama在一旁哭，这是我要的结果吗？」我很清楚，我不要。於是，我开始懂得了忍耐，至少不回嘴；若真的忍不住，就先离开现场。如此经历过几次之後，我愈来愈能掌握自己的情绪和反应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挑战更难的吧，那就是跟爸爸聊天。

    一开始真的很尴尬，不管我讲什麽，他都可以在三句话之内画上句点，为了不要尴尬沉默，我就必须不断找话题，但我还是y着头皮去做，我告诉自己，哪怕只是三十秒都好，能做一点是一点，即使只有一点点的改变，累积起来也是可观的。果然，我们聊天的频率渐渐增加，话题也愈来愈广了。

    後来有一次，爸爸坐骨神经痛发作，我主动表示要陪他去看医生，爸爸吓了一跳，我自己说完话之後也吓一跳！因为，这来回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，我要准备多少话题啊？我真的很紧张，但没想到，那天从出门到回家，我们整整聊了三个多小时没有冷场。事後我依然不敢相信，我真的做到了！

    後来他回屏东老家後，我便带着更大的信心持续进行Ai的关怀，不到两天就打电话回去关心他的状况。

    「爸，你吃了药有没有改善？」

    「爸，医生交待的事有没有注意？」

    但没想到，聊没几句，爸却突然不耐烦地说：「有什麽事快点说啦，是又要调钱了吗？」还在兴头上的我，愣了一会才回话：「没有啊，我只是担心你的身T状况……」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爸停顿了一下，很酷的说：「好啦好啦没事啦，又不是三岁小孩，还需要你担心喔！然後，电话就「啪」地一声被挂断了。留下这一端的我，错愕又沮丧……

    我想：我努力了这麽久，难道只是我一个人在自以为是，我跟爸的关系莫非还在原点，一点都没进步吗……?

    隔没几分钟，换成我这里的电话响了。是我爸吗？不，不是，是我妈。

    我妈的声音有些惊讶，也充满了好奇地问我：「你到底打电话来跟你爸说了什麽？为什麽你爸挂掉电话後，说了句：厚，还知道要关心我喔！眼泪就掉了下来？」放下电话，我心里一阵激动……

    原来我的心意爸收到了，而且还很感动！只是，他还不习惯表达自己的情感。要不是妈这通电话，也许我又要误会、退缩回原本的相处模式了。

    ■了解，原来是这麽美好的事！

    我和爸，个X真的很像，我们的血脉相连一辈子都不会改变，可是，我们之间的冲突却是可以转变的。

    我跟爸之间的相处气氛，在打破僵局之後日渐缓和，在持续付出关怀之後更为亲密。爸上台北看孙nV的次数变多了，也渐渐会在饭桌上边吃边聊天，一次聊起了当年贫困的往事……

    他说，刚跟妈结婚後的那几年，家里实在太穷，穷到只能吃地瓜粥，他一个学历只有国小一年级的人，为了养家，只能选择没人要做的洒农药工作。

    「每晚鼻血流得满枕头都是！」爸回忆起当年的往事，心中无限感慨。

    「你妈担心我早Si，不肯让我再去洒农药。」

    「後来，我就换开卡车。」

    开卡车，在当时是以趟计酬，主要是跑台东载西瓜，想多赚一点钱的爸，无视南回公路的狭窄和断壁，咬着牙连夜车也开，疲劳驾驶总是很容易出事。有次，爸就这样出了事故，满载西瓜的联结车，翻车了。

    爸想到当时的情景，心情有些激动地说：「那时我被卡在车里，满脑子都是你妈，还有你们二姐妹，尤其是你，你才三、四岁，还那麽小！要是我就这样没了，你们三个该怎麽办？……」於是，为了他全心守护的我们，爸拚尽了全力，爬出扭曲变形的车子，喘着气，孤独坐在清寒的夜sE里，全身都是血地撑着，他告诉自己绝不能倒下，为了他的妻子、为了他的孩子……。

    我看到眼前的爸，眼中的泪光不只是激动，还有他满满的Ai；让我也忍不住哭了，哭到提前离开饭桌，躲进房间，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迟了四十几年，我和爸爸终於能够毫无隔阂的在彼此面前，表达最真实的情绪。

    从我开始的改变，逐渐影响了我爸，家人相聚的场合，在这几年早已没有了咆哮叫骂，只剩欢笑。爸爸强势了一辈子，如今在家依然强势，唯独对我，说话特别轻声细语。这令我真实地感受到「一念之间」对彼此关系的影响有多大！

    二O一六，我要到上海的一个营队分享自己的心灵成长经验，主办单位希望我找出一张跟爸爸互动的照片，要放在手册。我花了整个晚上，竟然找不出一张我单独跟爸爸的合照，後来只找到一张去年爸爸生日时拍的全家合照。看到照片的刹那，我的心突然好痛，因为这张照片里，只有爸爸一个头发斑白的老男人，身旁围绕的，是一家老老小小五、六个nV人。我亲Ai的爸爸啊，他的心原本是那样地柔软，但为了守护我们这群nV人，一辈子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强者。那说不出口的压力该有多大啊！一想及此，就让我心痛不已。

    我忍不住庆幸：还好，我踏出了那一步，一切都还来得及……

    尽管已经是近五十岁的nV儿，和七十几岁的老爸爸，但，最真实的亲情，无论何时开始走近彼此，都不嫌晚。

    现在，我终於可以坦率的说声：爸，我Ai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