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、伞 (第1/2页)

    夜里的这场雨持续到了第二天，冷文敏下葬时还淅淅沥沥地不停。

    与前期的荒唐热闹不同，下葬仪式安静又正经。冷家摒去了所有外人，只留下自家人来送二子最后一程。

    冷一盼打了把黑伞，隔着细密雨帘，看着不远处冷家父子，他们正拿着镐头为冷文敏打xue。

    这本来应该是他这位名义上的养子来做的。不知冷老爷子怎么打算的，竟然与冷文昌亲自上阵。一盼落得清闲，站在亲戚群里听旁人说闲话。

    “老爷子特意将冷二葬在原老夫人身边，有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你瞅老爷子的眼睛，肿得和核桃一样，怕是哭了一晚。你说这二子，做了那么多糊涂事，老爷子还当个宝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老爷这是生前死后都不让他受委屈。你瞧这墓xue位置，两面山，一面水，正面冲着那位祖宗。外人来祭奠时，他也跟着沾光。”

    冷一盼听了偷偷往身后望，远处栽着一棵近十米的银杏树。他知道那树下葬着冷文昌的一位曾伯父，一位难得的英雄好汉。

    与赤潭屹立百年的名门望族不同，冷家算是后搬到赤潭的外乡人。冷家那时尚未发迹，一大家子蜗居在弄堂的瓦房里。邻居多为本地人，三天两头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找冷家老少的茬。冷家的成年男人们常年在外跑生意，家中只留有老弱妇孺，少了主心骨，又外患不断，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所谓深潭卧蛟龙。冷家这个先祖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。

    一盼听过许多关于这位先祖的传说。据说他极聪明，三岁便可日认三千字。同时又顽劣不堪，七八岁就成了弄堂里的一霸。小小年纪为了护住家里的店铺，将比自己高几个头的邻居少年按在泥坑里打。对方气不过又打不过，挑了冷家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，将砖头抛过墙头，碎砖正好落在一锅粥里。这位先祖才被训斥，正站在屋里思过。见此情景不顾母亲阻拦，抓起院子里的木棍就冲了出去。类似的事不胜枚举。多亏了莽撞性格以及不怕死的劲头，时间久了，周围人再也没有找过冷家老少的麻烦。

    冷家也想明白了：饱读诗书无法带来安全，拳头才是护身符。从此便放任不管，直到这位先祖成长为青年。

    与那一辈同步成长的还有冷家的生意。几年间，冷家的生意从中心街一角扩张到了全市。后冷家眼光毒辣，买股了一位政治新秀。随着这位新秀成为新贵，再也没有人叫冷家暴发户了。

    对于冷家的妇孺来说，日进斗金比不上全家和乐，没有什么比男人们回到赤潭更让他们开心的了。同时，男人们才发现家中有人加入了当地帮派，偏偏是那曾被视为神童的先祖。不过，事分两面，一件和平年间足以让家族蒙羞的事，赶上乱世道，反倒成了家族一道见不得光的护身符，同时也成了全家人提心吊胆的脓疮。

    脓疮被挤破的那一年，不满执政党独裁的人们走上街头。赤潭屡次爆发大规模抗议活动，并迅速辐射至全国。

    这位先祖本就性格江湖，听了几句口号后一改流氓做派，成了进步青年，天天到街上振臂高呼，誓要消除国家的沉疴宿疾。

    抗议活动持续了两个月就被当局武力镇压了。这位先祖被匿名举报，成了反动参与者下了大牢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丢了性命。冷家不敢声张，对外只说他是跟着亲戚在外地做生意了。等风头一过，这才敢偷偷领回尸骨，草草埋在了市郊，随便编了个名字刻在墓碑上。

    又过了五年，执政党被推翻，新政府成立。为了清除前政府的势力，树立民望，当年参加运动的人从阶下囚被推举成了英雄，包括这位先祖。

    那无名的尸骨被接回，葬在了冷家祖坟正中央的地方，名字被大大方方地描红在了墓碑上。至今还有学校组织学生来安葬处参观。先祖的死不再是冷家想方设法掩盖的疤，反而为家族填了一笔荣光。

    冷一盼眺望那棵银杏树，是那位先祖“回到”冷家后的第二天栽的。树冠巨大，叶子看起来也比普通的肥厚，一片叠一片，透不下一点光，像一把撑到极致的伞荫蔽着冷氏后代。

    冷一盼想：冷文敏葬在这么个英雄人物对面，可不是得了个宝地吗？这位英雄人物在那头看到前来报道的冷家二子，听了他过世的原因，会不会气得再死上一回？话说回来，如今冷家哪个能入不这位蛟龙的眼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