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(第1/3页)

    谢三爷的离席一般不会让席间气氛冷下来，他身体不好，每次都会提前离席，众商早已见怪不怪，甚至早已养成要事提前商讨，好让谢三爷听完再走的习惯了。

    这次却是例外。

    方才的谢意安拒了这一顿饭所有的的敬酒。

    谢意安揉揉自己的太阳xue，方才吃的大多荤腥，让他有些闷了。

    他气质出尘，自从变故后只着淡色衣衫，此时神情淡薄地坐在一旁，看上去与觥筹交错间的富商众人仿佛甚至并不在同一处。

    才准备开口，只听附近两人交头接耳道：“……都是散户，没有加咱们商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是否要在下次集会上提一提？”

    “可以，此物暴利……”

    巧极了。

    谢意安与小陈对视一眼，然后屈指扣了扣桌，清脆的木质声突兀响于闹嚷之间，成功使桌上众人逐渐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诸位，最近之事我也有所耳闻，我想我也不用多说。”谢意安笑起来，一下子冲淡了方才的那种冷，反而显得几分热切明朗，“只是以晚辈见来，咱们商贾虽然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，闯的便是以一换千百的险道，却也要再三警惕，不要被眼前利益迷了双眼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说来……”会长王尧摸了摸胡子，看向这位位高权重的小辈，“静亭竟对这香有点了解？”

    谢意安笑着摇头：“不算了解，所以也不好多说。”

    他说的不是假话，却语焉不详，在别人耳朵里的意味自然就会变了再变。

    当场就有人半是调笑半认真地说：“咱们长安行会难道全靠一条路走到黑？拓点新路子倒也不是坏处，只看财神爷愿不愿意撒点福泽了。”

    话里带刺，却也的确是大多数人心中所想，商贩虽然抱团，但也都是竞争对手，闻言全都不吭声看他，等着他出声。

    谢意安没管这点小心思，纤长手指接过小陈递来的清茶，众目睽睽下慢条斯理吹了半天。直到有人好像屏息等待太久，终于撑不住粗重呼吸几口之后，谢意安才终于喝茶润嗓，油腻感消散些许。

    “各位也不用怕我谢家暗中来做这个生意。”

    “谢三爷说笑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好奇三爷此举背后有何隐情罢了。”

    谢意安直接把话说穿，倒让众人有些尴尬了，纷纷打着哈哈糊弄。

    “我谢意安反正不做这个生意，各位前辈如果认为晚辈任性，想要自个儿尝试点新东西的，”谢意安茶杯一放，清脆地响了一声，“只要不打着行会的名头，也请自便。”

    他这话说得不留情面，意思直白，要的就是站队。

    王尧面色微变，只看了一眼谢意安，又开始继续喝茶，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酒席间空气凝固起来，直到谢意安若无其事地道了告辞，众人才如大梦初醒，纷纷笑着送行，又坐回位置上相互招呼。

    只可惜所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，最中央的那条黄河鲤鱼躺在盘中无人问津，油都已经微微凝固了。

    谢意安，字静亭，时年二十又八，以商人的年纪来看，还算是乳臭未干的小子。虽说继承谢家时，这一赫赫有名的商人世家遭了极大变故，但由他一手调理，在长安行会中的位置却从未被动摇过。

    长安商人常与西域通商，此行多坎坷，便需要行会进行统筹与协助——只谢意安是一个靠自己走出来的狠人。

    自江南纺织方兴，京兆便逐渐式微，是他推着自己的轮椅重新走出一条与西域联接的道路来，再将经验倾囊以授，让这条路成了整个行会的重要收入来源，乃王尧都要敬三分的财神爷。

    所以当谢意安决定不掺和这件事的时候，本身就暗示了一定的风向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袖子一甩风雨欲来的“半截财神”正被一袭小厮装扮的小陈姑娘推出锦绣阁的大门。

    已是夏秋相接之际，尽管暑气残存，谢意安的这副破烂身体却马虎不得，便由着小陈将往自己身上披上一件不厚不薄的披风。

    正是夜，酒楼里气氛火热，热闹嘈杂，外头行人却少，除了赶路的车马便只剩晚风，自己的轮椅只是悠悠转了两转，就从人声鼎沸中闯入静谧夜色，这种奇妙的差异感让谢意安轻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衣物悉悉索索的声音渐停，小陈正要推轮椅，却看见谢意安忽然抬手制止，连忙停下。

    谢意安眯着眼抬头向上方看，过了好半晌都没动，直到为他警惕周围的小陈姑娘都觉得奇怪，也要仰头的时候，他才抬手止住，道：“是我多疑，野猫罢了。”

    车马早已经备好停在路旁，小陈和车夫一起把谢意安弄上了车。

    谢意安不爱让人抱他上车，于是差人打了专门的马凳，是个斜坡，能够将轮椅堪堪推上去，再由他自己使力撑进车厢内，久而久之，如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，竟显出几分矫健来。

    谢意安安慰阿依时以此事自得，可小陈和阿依其实每次看见这一幕心中都只觉酸楚，但也都知道此事无解，只能等时间来治愈。

    压下心中难过，小陈跟着进入车厢，马蹄声随即渐起。

    “家主，方才席间说这种话，是否会让众商不服？”小陈姑娘轻声询问，“还有王会长的面子也……”

    谢意安没有马上回答，而是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嘴角，一双眼睛盯着随马车翻动的窗帘，看得小陈一阵迷茫。

    “家主？”

    “不怕，以后他们就知道这事越早脱身越好，不听劝的自然自食恶果，不干我事了。”

    谢意安阖上双眼，慢悠悠道。

    小陈明白他这样是疲倦欲眠，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但谢意安却没能像往日那样片刻后就睡着。

    他一闭眼，便全是刚刚看见的景象。

    刚刚弱冠的儿郎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，颓丧独坐在锦绣阁的屋顶，仰头举起一坛酒猛灌。

    一袭寂寥黑衣几乎融于夜色，沾惹不到长安城半点繁华。

    谢意安看见那人脸侧仿佛晶莹划过，却不知到底是酒还是其他。

    精致雕花的窗外掠过鸟雀，带起一阵树叶摇曳。

    皇帝祁庆坐在金龙盘桓的椅子之上，把最后一本奏折扔入厚厚的那一摞里，看了一眼旁边候着的祥公公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
    “小顾将军到现在都还未踏入禁军军营一步，拉着许大人家的小公子连续打了三天马球，听说许公子每日回去都要补缺的功课，是苦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