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明月 (第1/1页)

    “小安子！到处寻你不见，怎么躲来这里吹风?”

    谷辰安在客栈背后的山坡上独坐，思索着，手指无意识摆弄系一截红绳的小竹哨。伏州爬来山坡，与她比肩相邻而坐，问她是否有心事。

    谷辰安摇摇头，“不知你我此行是否顺利，十日后北境又将如何……”

    伏州宽慰她道：“放心吧。大帅不是为我们想了上中下三条计策？若和谈不成，大不了我们将那和亲队伍掳走！”

    谷辰安摇头，“如此恐怕得不偿失。掳走公主激怒万俟部。如此岂非恶化了态势？”

    伏州陷入沉思，“可是大帅说，逐个击破也好过被虎狼围攻。”

    谷辰安不由得生叹，“故而如此是为下策。”

    伏州拍拍她肩头，舒展眉心，“今朝有酒今朝醉。明日愁来明日愁。何必多思量？辰安，明天我们即将启程，今晚我们去向那两位姑娘辞行吧！”

    伏州硬拉走谷辰安，将她推进那两位姑娘房门，适才想起并没有带酒，故而去前堂寻老板娘买酒。

    谷辰安形单影只被伏州丢进房，受那二位鲜卑姑娘打量着，脸腾地烧红。她顿了顿，拱手作揖，“深夜叨扰实属不该，只是我等即将南下，特来向二位姑娘辞行。”

    “几位恩人这就要走？”万俟珂扭头看了眼黛莉，“我姐妹二人还没拜谢几位救命之恩。”她说着将起。黛莉将茫然的眼神撤回她身上，支撑她起身。

    万俟珂将右手贴左肩徐徐倾身，献上鲜卑的敬重大礼。

    “二位快请起。”

    伏州邀朋携酒，去而复返，配合谷辰安将这二人扶起。

    六人围坐桌边喝酒聊天。

    “她们二位还有伤，还是喝水吧。”谷辰安要将邻座女子的酒碗收起。万俟珂按住她手腕，谢绝她好意：“无妨的。尊下有所不知。我们鲜卑人自小嗅着酒香长大。”

    她的汉话讲得慢，在场几位安静听着，见她端起酒碗纷纷效仿。

    “多谢各位义士救我姐妹性命，此大恩，来日我二人定当报答。”万俟珂环顾在座各位，眼神最终落于谷辰安处，与之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谷辰安只感觉热气上脸，抿了抿唇，后知后觉撤回被她压在掌心下的手臂，也端起酒碗随众人共饮。

    一杯酒下肚，腹中更为焦灼，谷辰安在桌下曲肘碰了碰旁边的酒虫伏州。伏州清清嗓子，言归正传，拉着谷辰安，率先举起酒碗来，“第二杯，由我二人敬各位，此去探亲之路，幸得向导姊姊与尼娜meimei照拂。又有幸与阿珂姑娘黛莉姑娘结识途中。这碗酒我二人先干为敬。”伏州话音未落，潇洒一昂首酣畅饮尽。

    谷辰安焉能不了解伏州嘴馋但酒量一般，两碗酒后紧张关注她，果然见她不久两颊泛红醉态乍现，急于解释，搀她回房休息。

    万俟珂在那二人离席后向向导打听了她们一行人的身份去处，散席后她独自扣开谷辰安与伏州二人的房门。

    谷辰安拉开门惊诧不已，看一眼头顶月挂中空，侧身请人入内，“阿珂姑娘，夜已深了还没休息？”

    “二位似乎不善饮，这是托老板娘刚煮好的橘皮汤，快给她服下。”

    谷辰安道谢接过来，吹凉汤液，坐去床边喂醉鬼服用，扭过头来对来人赞不绝口：“阿珂姑娘对汉文化如此精通，这等土方都知晓。”

    万俟珂笑，“我姨丈是汉人，我自幼在家中随姨丈学了些汉字汉话。”她稍加思索，话音一转，“听闻你们几人明早启程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送尼娜去万俟部投亲，之后我等要翻过阴山去那边。”

    万俟珂试探道：“你们也是拓跋部的人？”

    谷辰安抿了抿唇，硬生生点了头，“伏州是我发小，她陪我出关探亲。我阿耶是拓跋部的大王，他二十年前入燕朝贡过太原时结识我娘，之后便有了我……我自小随娘亲生活，直到我长大成人，我娘才将我身世告知，允我出塞探亲。”

    谷辰安压着声，沉眸望着惺忪灯火，将熟悉的腹稿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万俟珂望着她不动声色勾唇，“如此实在有缘。我姊妹北上，正要去拓跋部寻亲。我姨母正是拓跋王身边的人。不若我们同行？”

    她话音未落，谷辰安一怔，端坐着，无措地捏了捏拳。

    “如此虽好，只不过……只不过，我等亟需南下往万俟部。你二人好不容易逃出来，不若留在此处等我们事情了结，之后再同行北上？”

    万俟珂不置可否，反而旁敲侧击问她如何与尼娜结缘。

    “向导与尼娜同在一家商队。那家商队的当家与我娘亲是故交。”

    万俟珂又问：“你从前与她可熟识？我瞧你们情意甚笃。”谷辰安摇头否认之后，她轻笑。谷辰安疑惑瞧她。

    从谷辰安这里打听事情称得上顺利，万俟珂探明其来意，也大致猜度其身份，听她否认与那同行鲜卑女子交好，万俟珂没来由地心宽。

    谷辰安认真注视她，因她一颦一笑而忐忑。未几，见她沉默起身，似踌躇不定在床前踱步。谷辰安情急追问她是否有难言之隐。

    万俟珂因势利导坐回谷辰安身边，示弱般轻捻她袖边，不安眨眼，扭捏道：“我姐妹出逃匆忙，离开拓跋多年，身上并无半点凭证，如今鲜卑与拓跋关系不比从前。我怕空手归乡不受接纳。恩人方才提起即将南下，我有个不情之请……”

    谷辰安沉肃而庄重许诺道：“姑娘请讲。我等必尽力而为。”

    万俟珂半阖眼睑垂眉恳求：“几位恩人仁善，能否应允我姐妹同行南下？”

    谷辰安本以为这姑娘会请求她们帮忙去万俟取来信物，未曾想对方如此思量。谷辰安望着这女子，不由得心生敬佩——眼前女子以柔弱之身，携meimei出逃百里以身犯险，性子刚毅倔强，不甘一再受累于人，甚至不惜二次犯险……谷辰安内心震撼，敬佩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她起身深深向女子作揖。

    万俟珂莫名受她的礼，瞳孔微缩，狐疑听她应允同行一事，湛蓝的眸心里泛起涟漪。

    不明缘由，那柔波顺着交错目光荡啊漾地淌进心口，谷辰安微醺，只感觉胸口炽热，羞窘地移开双眼。

    她记得，送万俟珂回房间之时，头顶那片经万俟珂夸赞过的月明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