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宁将雨 (第1/3页)

    “二郎！慢些！”

    柳井巷正逢早市，炊饼的白汽、羊汤的香气和牲口身上的草腥味混在一处。朔商牵马穿街，铜铃叮当，两旁叫卖声一浪压过一浪。

    顾太平今晨刚随阿兄在城西校场练过枪，本该径直回府，路过柳井巷时又带着石头一头扎进早市。此刻他手里多出一串糖葫芦，正迈着长腿在人群间穿行。

    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同龄人高壮一截，肩背结实，即使混在身量高大的大朔马商之间，也不显单薄。

    朔宁日头炽烈，他穿着一身茜红葛布窄袖短袍，腰束革带，袖口挽至小臂，露出的皮肤被晒成均匀的蜜色，越发显得精神爽利。

    听见身后的叫喊，顾太平回过头来。剑眉下那双眼睛亮得出奇，尚带稚气的脸上浮起几分促狭。他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，故意逗道：“再磨蹭，待午时摆饭，那只鸡腿便归我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顿时急了，喉头先不争气地滚了一下，连忙叫道：“二郎，这可不成！”

    “那便快些跟上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笑了一声，转身钻入人群，茜红色窄袖一闪，眨眼便将石头又甩开了一段。

    待他一脚跨进顾宅，手里的糖葫芦早已只剩一根竹签。顾太平顺手将竹签丢进门边的竹篓，却没有急着往里走，反而扶着门框朝长街张望。

    詹管事正捧着账册站在门内，见状便笑着问：“二郎，又等石头呢？”

    顾太平直到看见石头圆滚滚的身影挤出人群，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“是啊，詹叔，我先去给阿娘请安，等石头喘匀了气，叫他去我院里再扎半个时辰马步，省得他跑几步便喊累。”

    “二郎放心。”

    詹叔把账册往臂弯里一夹，看着他一阵风似的跑远，忍不住摇头笑骂：“小皮猴儿，倒真是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顾宅前后不过三进，灰瓦素墙，不见半点雕饰。顾开山这些年官越做越大，宅子却只添过一排安置伤兵家眷的厢房，除此之外，再没动过土木。

    顾太平穿过前院，沿正堂东侧的廊屋绕过一道素木屏门。

    后院那株老枣树刚结了零星青果，小满正蹲在树下，将细碎的枣花扫作一堆，见他一阵风似的跑来，忙抱着笤帚躲到一旁。

    “二郎慢些，当心又撞翻夫人的花盆！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！”

    顾太平笑着应道，脚下的步子倒没慢多少。到了正房廊下，清荷正好捧着叠好的衣物出来，见状无奈地替他挑起帘子。

    “夫人，二郎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屋内传来沈含章温和的声音：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弯腰钻进门去，还没站稳，便先唤了一声：“阿娘。”

    沈含章临窗坐在榻上，手里正绣着一方未完的帕子，枝头海棠才绣出三两片花瓣。她眉眼清润，乌发松松挽成低髻，鬓间没有珠翠，仅簪着一支素银簪。顾太平的眼形便是随了她，只是生在那张蜜色而硬朗的脸上，少了几分温婉，多了少年人明亮锐利的神采。

    她抬眼见儿子额角都是汗，便将针线搁到一旁。

    “张mama，取盆水来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也不拘束，往榻前的脚踏上一坐，仰头笑道：“阿娘，你不知道，我今日使枪，连阿兄都夸我比上个月稳了许多。”

    “你阿兄难得夸你一句，瞧把你得意的。”

    张mama端来水，将巾帕浸湿拧干，顺手替他擦去额上的汗。顾太平伸出双手，任她将指缝间沾着的糖渍也一并擦净，嘴上还不忘讨好道：“还是嬷嬷疼我。”

    张mama瞧他笑得一脸乖巧，哪里不知道他是在卖乖，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，眼角也跟着笑出褶子。

    “二郎呀，惯会哄人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外间忽然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。帘子被人一把掀开，顾开山大步跨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身上仍穿着军衙当值的玄青窄袖袍，腰间乌革带尚未解下，靴上沾着黄尘，就连往日进内院前必定卸下的佩刀，此刻也还挂在身侧。

    沈含章见状，立刻起身迎上前，替他拂去肩头的浮尘，眉心微蹙。

    “郎君，怎的如此匆忙？”

    顾开山咬紧牙关，偏过头重重吐出一口气，抬手扯了扯勒得发紧的革带。

    “这事真他娘的窝火！”

    他伸手握住沈含章的手，沉声道：“方才京里来的中使到了军衙，宣了官家的旨意，说我守边有功，恩补太平入国子学。”

    沈含章一怔，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。她看了一眼仍守在屋里的张mama与清荷。

    “你们先下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低声应是，退出屋外，顺手放下门帘。

    顾太平仍坐在榻前的脚踏上，没有出声。恩补入学分明是件喜事，父亲的脸色却比接到败报还难看。联想到顾家近两年在朔宁日渐高涨的声望，他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恩典？”顾开山冷笑一声，“话说得倒比蜜还甜，说穿了，不就是怕老子在朔宁扎下根，要把太平扣在京里——”

    “顾开山！”

    沈含章厉声截住他，手指骤然收紧：“慎言。这里便只有自家人，有些话也万万不能出口。”

    顾开山腮边肌rou绷紧，到底将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顾太平撑着膝盖站起身，走到两人面前。

    “阿爹，阿娘，既是圣旨，愁也退不得，我去便是了。国子学又不是虎xue，总不能真将我吃了。”

    顾开山瞪了他一眼：“你懂个屁！京城里面那些人的刀子，可不是挂在腰上，都他娘的藏袖子里！一滴墨汁都能给你淹死！”

    沈含章沉默片刻，忽然低声道：“去年冬日，雁州周都统的长子，也是以恩荫之名入的国子学。”

    顾开山脸色愈发难看，咬着后槽牙道：“他儿子入京不到半年，周老哥便被扣了个侵吞军粮的帽子！如今人还关在诏狱里，兵权倒落进了薛狗举荐的人手中！”

    沈含章指尖微凉，面露愁容，“郎君是怀疑，这次也是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怀疑。”顾开山冷声打断，“姓薛的先碰马政，再碰军饷，如今连手都伸到我儿子身上了。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气，一掌拍在几案上。

    “那批病马，老子就不该只把账退回去，早该连那个狗腿子一道捆了，扔出朔宁城！”

    沈含章瞪了他一眼：“你若真那么做，如今收到的便不是入学，而是抄家的旨意了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里，顾太平哪里还有不明白的。

    前世的史书提及大晟后期，不过冷冰冰四字——宦官擅权。

    从前读来，只当是纸上寥寥一笔；如今身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