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段还算满意的废稿 (第1/1页)

    李真往前迈了一步，咔嗒一声踩到扔在地板上的凤挑。她摸摸发鬓，说：“就在这个位置，以前插头花的时候，扎进头皮里了——”

    洛神也用手指摸在同一个地方上，她没有说一个字，但李真从她细微的神情中读到了讯息，李真伸手过去，在头发中摸到一块干瘪的伤疤。她手指一缩，在半空僵了一会儿，再次落在那块疤上，洛神的头发变得湿漉漉的。水顺着头发往下淌，洛神身上雪白的水衣逐渐发黄，露出陈旧的颜色，一丛丛绿藻从衣服边缘冒出来。李真掸掉那些绿藻，很快又长出来新的。

    “我是洛神，但我也是所有的女人。所有死在水里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被负的，再嫁的，举身赴清池。

    城破的，遇匪的，投水成全名节。

    传出流言的，被人议论的，无声无息沉进水底，保住君父颜面。

    我是她们的魂魄凝结成的。水藻长在骨头上。

    仅仅是扯掉表面的约束就够了吗？不，不够，不够的。湖水那么深，河水那么广，一个人单薄的愤怒烧不干这片水，也除不掉吸食骨髓的水藻。四只血红的眼睛在说，这股愤怒怎么可以只毁掉她自己？其他人怎么能只站在岸上？

    洛神一抬手，水从脚底漫上来，把她们卷进波浪。她曾经cao控着同样的水流打翻船只，让那些放言“巫山神女”的文人溺死在河底，品尝与她死前相同的滋味。今天的水流不是为了这个。今天的水波裹着两个女人，洗掉妆粉，冲走沉重的首饰，再把她们推到一起。

    水流在身体周围涌动，把她们的狼狈、风霜和皱纹映照无疑。李真用手指擦掉洛神脸上的污水，从她嘴里尝到泥沙的腥味。吞没洛神的河水把她变得像冰一样冷，触碰时却感觉她的皮肤下面藏着火种。李真懂得怎样让余烬重新燃烧起来，她的呼吸吹上洛神苍白的脸庞，带走了上面的潮湿，洛神咳嗽一声，终于吐出一口热腾腾的气。

    手掌慢慢滑下肩头，皮肤隔着水贴在一起，拥抱很暖，不像水是冷的。拥抱是活着的感受。洛神笨拙地拿手指碰碰李真，又碰碰自己，照着她把自己变回人。

    四片yinchun贴到一起，火焰突然烧起来，欲望不是罪恶的，她们头一次无遮无掩地直面自己。五指坚实、有力，从交握中感受到安全感，这双手可以掌控太多东西，她们像新生儿一样重新发现这个事实。水把她们联结到一起，愤怒就慢慢变成另一种坚韧的力量。

    随着抚摸的深入，顽固的绿藻渐渐从洛神身上脱落。

    洛神与人间的距离太远，让人记住的不过那一两个刹那，在一簪羽一回身之间，泄露的片刻影像被反复定格，最后人们忘了溯洄的遥远，而将偎着翠羽的美人面固化成代表洛神的符号。真实的洛神是什么样的？没有人知道，李真也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眼泪是真实的，身体的温度是真实的，欲望是真实的。

    模模糊糊地，李真意识到，也许不是洛神的内心太混沌，而是从来没有人听她说话。人们只关心她飘起来的裙裾是否如流云，她拾起翠羽的姿态是否足够优美，没有人关心江风冷不冷，也不关心那些事她想不想做。就像没有人关心她为了成角下过多少苦功、在泥土地上摔过多少次。渐渐地，她也就不再说了。

    她抱着洛神，洛神抱着她，她在抱着自己。